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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袍之下,先生俯首》

13. 兰影回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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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似兜头凉水,浇得呼延狄酒意尽散。

他喉间爆出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哑怪响,粗喘如牛,硬生生从剧痛与暴怒中挣回一线清明。

半晌,他似是极不甘愿,却仍松开了手。鲜血流了满面,仅存的一只好眼满是怨毒地剜向程殊,字字从齿缝间挤出:“你敢伤我,不过是仗着大单于宠信于你。你们汉人是不是有句话叫‘秋后的蚱蜢’,我看你还能蹦跶几天!待你落到我手里……哼!”

说罢便带着一众亲兵下了楼,怒号着命人去寻那擅治外伤的猎户。

萧梨惊魂未定,被程殊俯身打横抱了起来,带回了房。

她愣怔许久,直到先生绞了帕子替她擦净了脸上的血痕,又从炭炉上倒了杯热茶塞到她手中,才勉强抓回了失散的魂魄,满心愧悔:“都是我不好,任性偏要跟来……才给先生惹了这么多麻烦。”

程殊抚过她的头,嗓音难掩用力过度的沙哑,却无比温柔:“殿下无须自责,是臣无能,没有护好殿下。”

萧梨不禁黯然,心底焦灼又似火一般燎了起来,急道:“呼延狄伤得那样重,左眼怕是保不住了……他可是呼延烈的亲弟弟!此番回去,先生会被呼延烈责罚吗?”

程殊摇头:“呼延狄应与阏氏苏缇兰私通有情,方才臣试探了句,他果然上套了。有此把柄在臣手上,他只能咽下这口气,不敢去找呼延烈诉苦。”

萧梨瞪大了眼。

呼延烈竟被亲弟弟戴了绿帽子!

怪不得方才呼延狄吃了那样大的亏,还是敛了脾气悻悻走人了。胡人虽有弟承兄妻的旧俗,那也得等到兄长亡故之后。呼延烈正当壮盛之年,这种事若泄露出去,呼延狄不死也得被剥下层皮。

她心下稍安,随即又有不解:“您既握着呼延狄这样大的把柄,何苦还要伤他一目,结下这般深仇大怨……”

程殊苦笑。

他总不好说自己一时气血翻涌,方寸大失,没有一刀杀了呼延狄都已是回神克制了。只得拍了拍她的手,勉强安慰道:“回程之路少说也还有月余,他要疗伤,往后便无力来骚扰殿下了。”

比起自己,萧梨更担心他回了洛阳之后,要怎么跟呼延烈交代。

自古以来疏不间亲,再信重的臣下,又怎么比得过自己的亲兄弟?何况其中还隔着胡汉之别,与呼延烈早已生出的那份疑心?

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她兀自忧心忡忡,又抓着程殊的衣袖,没头没脑道:“眼下荒郊野岭的,我们的性命安危俱在呼延狄手上,他会不会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杀了我们灭口,再推到鲜卑人头上?”

程殊失笑,屈指在她鼻尖刮了一下,语气更加柔和:“殿下放心,自龙城出来,和谈的盟书早由飞骑送去洛阳,已在呼延烈案上了。呼延狄性子虽急躁,却不是无脑莽夫,不敢公然为私怨害臣性命。”

萧梨仍安不下心,垂眸闷闷地绞着衣襟。

先生面上总是一派云淡风轻,言语里不断安抚她,仿佛万事皆有解法。可他如今身处胡庭,孤立无援,本就如履薄冰的处境,到底是因为她……又更加岌岌可危了。

她眉头紧蹙,身子却骤然一轻——先生径直将她抱了起来,安放在了榻上。

“殿下受了惊,切莫再多思忧虑。先睡一会吧,臣在这里陪您。”

萧梨窝在先生松软的被褥里,全身都被清浅的草药气息包裹着。她一瞬晃了神,不由怔怔望向榻边之人——这些日子先生虽带着伤,仍坚持睡在外间窄硬的小榻上,将内室尽数让给了她。如今她满身尘泥,先生最是好洁,也不嫌弃她脏。

可她的目光很快便被遮掩住了。

程殊伸手轻柔拂过她的眼帘,迫着她闭目。长指覆在她眼睫上,薄茧触感微凉,却又透出段让人难以抗拒的细腻温意,眷恋又缱绻。

不知不觉,萧梨便睡着了。

-

待到冰消雪融,一行人终于回到洛阳时,年节已过,枝头春芽初生。

时隔一年,萧梨又回到了程府的书房,墙角挂着幅点了一半的消寒图。看着枝头依然鲜妍的梅瓣,她恍惚忆起,这是前年里先生随呼延烈西征长安前,与她未及画完的那幅。

当时她还盼着身在长安的父皇能聚拢王师,反攻洛阳,将胡人逐出中原。

而今春秋一晃,长安已陷,胡骑却又要南下寿春,兵指建邺了。

上一次,父皇不战而逃,匆匆南渡。

这一次,退无可退的父皇,又会怎么样呢?

她走至那张军用沙盘前,看着标志着江水的蜿蜒蓝釉。

先生给她讲《水经》时曾说过,江水虽号称天险,下游却风疏浪浅,水流平缓。建邺附近又津渡众多,并非不可横渡。一旦让敌军过了江,建邺便危在旦夕了。

因此要阻止胡骑过江,不能只守江岸,还须守住江水以北的大片疆土,以作战略缓冲。若依地势究来,江北又分东西两线,各有一座要塞扼守:东线淮水流域的寿春,以及西线汉水流域的襄阳。

所幸这两线要冲,都还在大梁手中——大梁的两员名将,谢戡镇寿春,裴棣守襄阳,身后便是江淮连绵交错的水网,能源源不断地向前线运送粮草。

南地水网密集,沼泽遍地,本就不利于骑兵冲杀。江东又富庶,若能团结一心,合力抗敌,定能撑过呼延烈此次南征。若能再抓住机会大败胡骑,说不定还能趁势反攻,收复洛阳。

可江东……真的能团结一心吗?

萧梨不禁抬头望向身侧与她同样凝视着沙盘的先生,问话还未出口,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是徐管家。

徐荣面如死灰,整个人神气尽丧,看着给他开门的程殊,口舌虚张了几回,才扑通跪下,六神无主道:“先生,罪仆有负于您……小桃昨日出门后便未归来,我派人四处寻找都无踪影。直到方才,苏缇兰差人来传话,请先生入宫一叙。”

萧梨眨了眨眼,没有明白。

小桃与她一同入府,相伴过两年。自打她嫁给徐管家后,便少有来往了。

她失踪了,和苏缇兰有什么关系?

程殊扶起徐管家,开口却问:“她知道了什么?”

徐荣脸色愈发苍白,低着头惨声道:“几日前先生安然归来,加之小桃说她已怀了三个月的身孕,我一时高兴,贪饮了两杯,她又频频探问……我当时也不知犯了什么浑,便告诉了她……殿下的真实身份。”

他哽咽许久,抬手又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颓然道:“她跟了我这几年,安分温柔,起初对她的那点子疑心早散了,谁知她竟真是苏缇兰派来的奸细!”

小桃竟是奸细……萧梨一瞬如坠冰窟。

自那日呼延狄被伤一目后,她就终日惴惴,总觉得事情不会那样轻易了结。可她怎么也没料到,报复竟来得这样快,这样狠!

呼延烈本就疑心先生,若知道了先生私藏前朝公主多年,一个“不忘旧主,叛国通敌”的罪名扣下来……

她忽然领悟到了苏缇兰当年在洛阳宫中大肆遴选宫女赏赐臣下的深意。这般手腕,也难怪这位阏氏多年无宠无子,在胡庭中的地位却依旧稳如磐石。

程殊闭目一叹,拍了拍徐管家的肩:“不怪你。当年我们利用苏缇兰之手救出殿下,虽已万般小心,也不可能全无痕迹。她大约那时便已起疑,只是多年隐而不发罢了。此劫早晚而已,避无可避。”

徐荣犹自不甘:“可老奴若是再谨慎一些……”

程殊唇角掠过丝苦涩,摆手道:“当年我一时心软,没有忍心对小桃下手,还任由你娶了她,今日之祸,也算是我咎由自取。”

徐荣浑身一震,蓦地想起自己当年反对程殊接萧梨回府时的声声劝诫,霎时委顿下去。

——先生哪里都好,就是太过心软,成事者杀伐决断,不拘小节。如今我们身处敌营,保全自身都算勉强,怎可因一念不忍去救那劳什子公主,遗祸终身啊!

送走了徐管家,程殊独坐在书案前,凝神许久,一言不发。

萧梨身为“罪魁祸首”,怯生生地站在书房一角,心中百转千回,不敢开口。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是个天大的麻烦,可又觉委屈,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是想要好好活着,就变成了个“天大的麻烦”。

一室静谧中,她耐不住心头焦灼,匆匆几步上前,跪坐在程殊身侧,赌气道:“先生不如将我交给呼延烈,主动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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